20年12部電影迎來終結(十年前一部帶種)
2023-07-17 01:45:35 4
2012年11月24日晚上十一點,49屆金馬獎頒出了壓軸的大獎——最佳劇情片,當評審團主席劉德華念出得獎影片的名字時,引起臺上臺下驚呼一片,新浪潮的代表人物吳念真當即發了一條微博,
「你們帶種,真的帶種,你們把最佳影片給了《神探亨特張》。」
在當年乃至今天,《神探亨特張》都是一部評價極端兩極化的電影,它的導演是擅長拍警匪題材、憑電視劇《徵服》造梗無數的高群書,演員來自微博裡「破壞團結、抬槓惹事」的文化大V,主要情節是一個派出所老警察抓小偷的日常。
就是這樣一部匯集微博段子的「法治進行時」,拿了金馬獎的最佳電影。
十年過去了,我再也沒在電影裡看到過像《神探亨特張》留下的沒有濾鏡的北京街頭。
「帶種」的微博
這部「帶種」電影的主創來自曾經「帶種」的微博。
2011年,剛誕生兩年的新浪微博logo上還帶著「beta(測試版)」的提示,用戶數每日突飛猛進地向三億進發。
當年7月23日,甬溫線動車發生重大事故,許多當事乘客通過微博向外發出消息。事件第二天晚上,鐵道部召開新聞發布會,媒體厲聲質問,「為什麼用生命探測儀確認無生命跡象,開始拆解車體之後卻仍發現倖存的女孩?」,發言人說,「我只能回答你,這樣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發言人的回答點燃了在場媒體的怒火,電視臺的直播信號隨之被掐斷。此後,質疑和問責的聲音在微博和各大門戶網站持續,一位大學教授用「微博革命」來評價這種現象。
在那個喧囂的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當時微博粉絲還不到六萬的《讀庫》主編張立憲在飯局上接到了高群書的邀請:
「再給你個影帝噹噹」。
之前被高導《千鈞·一發》放過一回鴿子的老六怕自己又成了備胎,就說,「俺可不是那種隨便給戲就上的人兒。」
高群書拍著胸脯說,「俺也不是那種隨便給戲就導的人兒。」
無法擺脫影帝誘惑的老六還是上了賊船,幾天後他收到了高導發來的劇本:《神探亨特張》,編劇高群書。
《神探亨特》是美國八十年代播出的警察劇,主角是洛杉磯警探亨特和他的女搭檔麥考爾,由上海電視臺引進後風靡全國,而高導劇本裡的「亨特張」是有現實原型的真實人物,北京雙榆樹派出所便衣探組組長張惠領,他1990年從警,2003年調到雙榆樹反扒,九年間抓了1600多個賊,老六感慨,「這位老張得的勳章比人氣最高的微博大V掛的虛擬勳章都多。」
雙榆樹的神探和小偷
在高群書的最初設想裡,這部以反扒神探為主角的電影要有動作張力、新奇騙術、還有陰謀追逐,但是採訪完張惠領之後,他的雄心壯志被無情剿滅,「這些身處社會底層的小偷毫無技術含量,街頭犯罪只是他們的謀生手段,跟普通人每天打卡上班一樣,張惠領每天的工作是在街上看,看哪個哥兒們眼風有問題就盯住,然後帶領一群操著各地口音、月薪一千五的臨時協警收集證據抓現行。」
張惠領所在的雙榆樹轄區面積2.7平方公裡,因早年間的兩棵老榆樹得名,轄區內有人民大學、中關村、華星影城以及上千家商戶,由於地處海澱繁華地段,治安情況相當複雜,老張剛調過去的時候,拎包扒竊事件頻發,老百姓的安全感很差,領導跟他說,「惠領,有個棘手的活兒……」
時年四十歲的張惠領扛下了這個擔子,就此跟往來此地的毛賊們結下不解之緣,也落下了嚴重的哮喘病,有兩回在出任務時發作差點兒沒站起來,「亨特張」是轄區居民對他的愛稱。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高群書打消了拍大片的念頭,但也不想拍一部主旋律英模片,於是他把平日在微博上打情罵俏的狐朋狗友召集到一起,想拍一部好玩、生猛、真實的人民暴力史,用紀錄片式的鏡頭白描摩天大樓和貧民區交匯下的北京街頭。
從主角張立憲到各路毛賊配角,都是沒演過戲的文化人,扮演的還都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底層人物,這對導演是個大挑戰,偏偏高群書就愛用非職業演員,他在九十年代拍電視劇《中國大案錄》《命案十三宗》時,就是讓警察演警察,讓農民演農民,有的「演員」連攝像機都沒見過。
《命案十三宗》劇照
高群書說,他知道張立憲、周雲蓬、史航、趙明義、孔二狗這些人跟警察和賊的生活不相通,那就乾脆脫離警察或賊的概念,就讓他們演這麼一個人,因為無論什麼職業或身份,對生活的態度是相通的。
2011年冬天,《神探亨特張》在北京實景開拍。
雖然事先有心理準備,高群書還是被張立憲們的入戲慢急出了滿頭大汗,不過這些哥兒們有一個好,真摔真喝真打,都不把自己當藝術家。
比如有個客串公交車扒手的新人作家,被客串公交反扒警察的陳曉卿左右開弓抽了十幾個大嘴巴,「殘暴」程度堪比早期北野武,原來他們倆都不知道什麼是藉機位,乾脆就實打實地抽。
電影裡的反派一號叫東北賊王張發財,是個雙目失明的老慣偷,拍了一大半還沒找著合適的演員,高群書想到了歌手周雲蓬,把他從大理叫到了北京,一臉滄桑的周雲蓬沉默不語時確乎有賊王的派頭,但一說臺詞的就沒了氣場,好在他的臺詞不多。
熬過了最初的磨合,微博紅人們終於把鏡頭給忘了,「忘掉自己和表演的存在,像活著一樣演戲。」
為了讓這些非職業演員不受幹擾,高群書把攝像機都「藏了起來」,他跟張立憲說,你怎麼舒服就怎麼演。
有一場戲,張立憲跟蹤嫌犯,他剛拉開車門就踩在了冰上,摔了一個大跟頭,結果現場沒喊停,他站起來繼續跟蹤,最後上映時就用的這條,高群書說,真警察張惠領不一定會踩在冰上,但是老六踩了,那我就表現一個行動笨拙的警察。
腰不好的老六摔蒙了,冒著寒風坐地鐵前來客串的孔二狗也有點兒蒙,導演跟他說,你別管攝影機架哪兒,你們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只要把意思表達出來就行。
編劇史航出演一個街頭算命騙錢的「大師」,中戲畢業當了20年編劇的他還給角色設計了行頭和人物小傳,「我演的是個大仙,就是馬路上專門拉著年輕女人和老太太,神神叨叨騙她們家人有災,或者老公要升處長但有小三阻礙之類的,忽忽悠悠地就讓她們把錢掏出來,這大仙手裡總拿本《王朔文集》,一看就是年輕時老實巴交之後受生活欺壓潦倒不得志。」
這劇編得讓高群書都為史航叫絕,但史大仙兒一張嘴說詞兒總感覺是在臺上演《茶館》,高群書就給他拿了一瓶小二,這是他屢試不爽的法子,拍《風聲》時就讓王志文、周迅進入了狀態。
果不其然,一瓶小二下肚,史航變成了巧舌的鸚鵡,路邊的群眾真的都圍過來了,還有熱心人提醒扮演被騙女生的王鷗那個人是騙子。
由於是街頭實景拍攝,沒法組織群眾演員,高群書索性就利用馬路上的真實群眾,把攝像機藏到一個制高點,用專業攝影拍業餘表演,讓演員自由發揮,拍大師街頭行騙的戲時,史航發現自己被擋住了就掃了一眼鏡頭,這個穿幫瞬間也被留在了上映版裡。
西北三環裡的「清明上河圖」
「眾神歸位」後,一幅二十一世紀初北京街頭的「清明上河圖」在「亨特張」的鏡頭裡徐徐展開,從薊門橋一直延伸到雙安商場旁邊的立交橋,鏡頭掃過,有熟練地貼著小廣告的北漂少年,有揣著汽車幹擾器等待時機下手的中年人,也有拄著拐杖拖家帶口上演碰瓷戲碼的本地團夥……
這些鏡頭並不是憑空出現,它是拍攝準備階段高群書跟張惠領每日抓賊的體會,「我們倆站在天橋上往下看,海澱區的特點是亂和匆忙,你看那些小公司裡一個月幾千塊的職員,很匆忙,他們從公交車上下來就去換地鐵,互相都不說話,相比較,一街之隔的朝陽區很悠閒的,偶爾會有呼嘯而過的哈雷摩託幫,這種偶遇在雙榆樹、中關村絕對沒有,那裡每個人都在很匆忙地『掙命』。」
高群書體驗生活時的另一個感觸是「窮人互害」,有一天,他們跟了一對騙子夫婦整整一下午,看著兩個騙子拿一百的假幣買東西,一共騙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受害者是勤工儉學出來賣花的大學生,一朵花都沒賣出去,可是抓住騙子夫妻後,發現兩人家裡還有個哺乳期的孩子沒人管,只能抓一個放一個。
這種「互害」式的循環也被高群書寫進了劇本,懷揣幹擾器的盜竊犯偷了碰瓷團夥車裡的贓款,而碰瓷團伙頭目的丈母娘又突發重病;騙子夫妻騙了賣花大學生和擺攤兒的老太太,被審訊時得知自己的小女兒被一輛路過的車撞倒後碾壓兩次……
扮演碰瓷團伙頭目在劇中受審時的臺詞闡釋了底層互害的部分邏輯:
「我覺得這個社會啊,就是一個劫貧濟富的社會,我所做的就是把這個錢,從高處讓它往低處流一流,就是把富人的錢拿出來放在窮人口袋裡,一點點而已。」
「我跟你講啊,開好車的人啊,膽兒都小還有錢,你說我撞一奧拓,我還怕他訛我呢。」
「我也是有原則的,我只碰他們丫外地人,從不碰北京人。」
正如清華教授孫立平在評價黑磚窯事件所言,「有人說當社會墮落時,造就了一批為富不仁的富人,而窮人還保持了勤勞、樸實的本色,事實可能不是這樣。社會墮落的時候,窮人也會隨之墮落,因為他手裡沒有資源去抵禦這個墮落的過程,一點兒蠅頭小利就可能鬥得頭破血流,一言不合就會大動幹戈,這是底層悲情的一面。」
金馬的「不速之客」
經過四十二天的拍攝,《神探亨特張》殺青了,吃關機飯的時候,高群書對張立憲說,「就算別的電影節沒咱什麼事兒,我們也會專門辦一個雙榆樹國際電影節,把影帝發給你。」
老六很激動,舉著酒杯當著一眾人民警察,提前發表了獲獎感言,「感謝導演,讓這麼一群本應成為公安機關打擊對象的歪瓜裂棗,有機會跟我人民警察打成一片。」
2012年7月20日,《神探亨特張》在全國公映高群書之前「估算」過票房,主要演員的微博粉絲數加在一塊兒是二千萬,一張電影票三十元,這就是六億,粉絲再拉個男女朋友看,就是十二億。
想得美啊,可惜影院經理不是這麼想的,他們給同期上映的《畫皮2》排片1.8萬場,「亨特張」只分到可憐的六十幾場,首周票房「斬獲」了400萬,總票房870萬,讓高群書還沒來得及到電影節走紅毯,就被迫走上了討薪之路,向製片方討要導演尾款和主演老六的酬金。
7月21日,一場六十年未遇的特大暴雨突降北京。在那個晚上,滾滾洪流把「亨特張」鏡頭下的芸芸眾生衝到一起,也衝走了《讀庫》倉庫裡八成的存書和紙張,很多大V都在微博發出了「打開車門,送陌生人回家」的倡議,高群書組織瞭望京志願者車隊,把十幾個四川來京旅遊的遊客從機場安全送到了目的地。
11月末,高群書終於走上了紅毯,「亨特張」入圍了49屆金馬獎的多項大獎,但沒人期待這部票房慘澹、評價兩極的電影能爆出什麼冷門,同屆入圍的電影有杜琪峯的《奪命金》、婁燁的《浮城謎事》,都是得獎的大熱門。
頒獎典禮當天,十五位評審關門開會,討論決定得獎名單,影后和影帝的出爐波瀾不驚,桂綸鎂贏了郝蕾,劉青雲贏了張家輝。
輪到最佳影片了,那屆評審團主席是劉德華,他在看完「亨特張」後問其他人,這部電影與『最佳紀錄片』有什麼不同,有一半評委從剪輯和攝影的角度給出了好評,他們認為更難得的是,題材超出了預期。
另外一半評委則堅持選杜琪峯的《奪命金》,雙方僵持不下。最後關頭,金馬獎執行長聞天祥對評委們說,不能再出現2009年雙黃影帝的情況,你們必須做出選擇,投票吧。
最終,評委們在一個近乎完美的電影,以及一個讓人覺得「怎麼可以拍出這些」的電影中,選擇了後者,他們說,「要鼓勵華語電影人嘗試更多可能,承擔質疑的壓力我們擔了」。
投票結果八比七,「亨特張」一票險勝,高群書從劉德華手裡接過了最佳影片的獎盃,獲獎感言是臨時發揮的,「感謝地球,感謝人類,感謝金馬評委,我只是一個業餘導演,以前拍電視劇,後來也抱怨過為啥沒有專業的獎,從今天開始,我可以說我及格了。」
主演老六沒去走紅毯,他給自己設計的獲獎詞是:
「這部電影的主角不是我,而是這座城市。」
北京的憂傷
「亨特張」的英文片名是「Beijing Blues」,北京的憂傷,或許這個名字更能表達電影的情緒,以前編稿子的時候,老六有一個感悟,北京與與中國任何一個鄉村的距離,大於北京跟紐約的距離,拍完「亨特張」,他的感觸更深了,寫字樓和城中村之間僅咫尺之遙,身處其中的人們卻又是那麼地觸不可及。
前幾天,《神探亨特張》劇組十年重聚,慶祝年滿六十的張惠領光榮退休,老六驚喜地發現,亨特張的嚴重哮喘竟然神奇地好了。
在微博上還有號的老友,基本上都來了,高群書算了一下,「全勇先踢球傷了腿,史航摔了胳膊,二人在家臥床,王鷗腕兒大了,不便參加,某某山遠在大阪,某某某村遠在英倫,某某超遠在溫哥華,張發財遠在越南,牟森大師遠在杭州,某兵某某本遠在青島,一枚潑婦遠在宣城,周雲蓬遠在大理,齊溪遠在乘風破浪,某財神失聯多年……
喝高之後,老六仍對當年沒拿影帝的事兒耿耿於懷,高群書跟他說,我偷偷問過劉德華,為啥不給老六影帝?劉德華說都演得太好了,沒法給個人獎,就給了最佳影片。
先欠著,我必須還你一個影帝。
參考資料:
1.張立憲《神探亨特張》手記,豆瓣
2.高群書《神探亨特張》 當代電影
3.金馬獎執行長聞天祥談內幕 《亨特張》險勝,南方都市報
4.一群微博狂歡者的自救 《神探亨特張》啟示錄,IT時報
THE END
本文作者
東木褚
南城出身の荒野大鏢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