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爐煮茶煮碎銀子(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
2023-05-20 18:18:19 2
「爸爸,冰淇淋是什麼?」
我知道,女兒又有新追求了。怕她吃壞肚子,趕緊轉移話題,但……她一如既往的「哼哼」開始了。是的,她是我親生的。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只要口舌之欲得不到滿足,也是必哼無疑。
記憶中的夏天,透過時光的樹陰,落下兩個最大的光斑:撕心裂肺的蟬鳴,和清涼悅耳的賣冰棍聲。
每天一早,太陽「轟」的一聲抖開光的披風,甩向四野。之後,無形的火慢慢從身邊攆來,抱著你的腳踝拼命攀爬,直到醉酒一樣上頭。午後,天地間盈滿暴戾之氣。大人避在家小憩,小人不肯就範,扎堆在某個弄堂玩耍。
「涼不過弄堂風。」那裡暑氣少,還橫七豎八臥著一些沾滿青苔的老石板,觸感微涼。也不管髒不髒,一屁股坐下甚至乾脆躺下。聚在這裡另有目的:等賣冰棍的。夏天,沒什麼再比這個更重要、更令人期待。
那個從供銷社下鄉來的中年男人嗓門亮,拖一輛後座綁了大木箱的二八大槓,一到村口就和著「梆梆梆」的木塊敲擊聲喊:「賣——冰——棍——囉——」叫賣聲穿透一切雜音,準確無誤傳入我們耳朵。
大家聞聲而動。我百米衝刺奔回家,衝著爸媽哼,「熱,熱,熱……」我爸懶得理我,我媽也只應我一句,「井裡吊著西瓜,自己去切。」不能意會那就言傳。我繼續哼,「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
冰棍叔笑臉相迎。我們各自掏出口袋裡「哼」來的零錢,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充滿誘惑的木箱。陳舊的四方體內,塞滿厚厚的白色被褥。掀開被褥,迎著一股夾帶著甜味的冷氣,能看到一枝枝冰棒整整齊齊碼著。那一瞬間,仿佛幾個世紀後的久別重逢。
一陣簇擁,冰棍叔滿意地拖著自行車繼續吆喝。我們手持冰棍,如獲至寶,聚回弄堂細品慢咂,歡快有如飽滿稻穗邊的麻雀。
一毛錢一根的純色冰棍,揭去簡單樸素的包裝紙,水靈靈。輕輕舔一下,舌頭有種被粘住的感覺。喉嚨一緊,一絲清甜的汁水往下流,一直到心。吃完一整根,連呼出的氣都又涼又甜。
食物的美味程度,似乎跟享用的頻次與人數有關。頻次越低、人越多,越有味。
第一次吃冰棍,只吃到小半截。也是一個火熱的夏日,村裡來了位身背木箱的小夥兒,邊用木塊敲打木箱邊叫賣。外婆和幾個老太正在井邊洗衣服,小夥熱情地向她們推銷,還邀她們把手伸進箱子裡摸摸。「哎呀舒服,比井水還涼……」經不住小夥三寸之舌,幾位老太一合計,決定在「再便宜點」後都買些,給田裡汗流浹背忙農活的家人們消消暑。
一毛五分錢一根的赤豆冰棍,外婆買了好幾根,捧著一路小跑到家,小心翼翼放進一隻寬口大白瓷茶杯內,再把茶杯放進碗櫃關上櫃門。我最後一個到家,外婆忙從碗櫃裡拿出茶杯——裡面的冰棍大半截都已經融化。添完半截冰棍,咂光茶杯裡的甜水,我一轉身,撞到外婆笑眯眯的臉。「好吃不好吃?」「好吃!」
說自己已經吃過一根的外婆,其實壓根不知道是啥滋味。
「手裡拿著一個飯盒,在炎熱的午後的街道上拼命奔跑,飯盒裡的棒冰在朗朗地撞擊著,毒辣的陽光威脅著棒冰脆弱的生命,所以孩子知道要儘快地跑回家,讓家裡人能享受到一種完整的冰冷的快樂。」很多年以後,我讀到蘇童《夏天的一條街道》裡的這段話,忽然就想起了外婆。老小老小,這段文字,也是她老人家當時的情境吧?
上了學,陸續吃到雙色、花臉、冷狗……工作後,和路雪、八喜、哈根達斯、芭琪……再後來又流行起了東北大板、馬迭爾……童年的糖水老冰棍,恍如隔世。所謂從此難覓的美味,何嘗不是食物本身以外的一些感受或追憶。
問世間,哪有不嘴饞的童年?面對女兒巴巴的眼神,我的心理防線像「北境長城」般瞬間倒塌,隨即掃碼買一個給她。她瞬間化作一隻「可愛多」,笑靨如花。為了減少對她腸胃的刺激,我和她媽不時熱心幫忙。每一口,仿佛都咬在她心上。那一張仰頭緊盯的臉上,寫滿了期待、焦急、憂傷……
前陣子帶女兒逛博物館,偶遇戰國青銅冰鑑,才知道古人夏季吃冰的煞費苦心。
歷史學博士邱仲麟在《天然冰與明清北京的社會生活》中提及,中國官方藏冰制度悠久,周朝已設置冰窖貯藏天然冰,並配有「凌人」一職,專門負責冰塊的保存事宜。自此,歷朝都有窖冰傳統,且有一套嚴格的規矩。
在漫長的沒有製冰設備的年代裡,只能採用冬藏夏用的方式。「二之日鑿冰衝衝,三之日納於凌陰」,農曆十二月時將冰鑿成一塊塊,繼續放在河裡直至凍得夠厚實,農曆正月時搬進冰窖。整個過程,得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
商品的價值量取決於生產該種商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可以想像,古代的夏天,火是一樣的火,冰卻非一樣的冰,而是貴族才享用得起的重度奢飾品,所謂「長安冰雪,至夏日則價等金璧」。普通民眾,只能望冰興嘆。
傳說唐朝的吃貨們發現了硝石可製冰,於是吃冰有了另一種選擇。即便如此,冷飲依然走不進尋常百姓家。直至清朝光緒元年,失意文人李慈銘依然在日記裡感嘆冰價之高,「一斤許者須京錢一千矣」。
「隨便花」慈禧太后就不一樣了,口舌之欲不能耽誤。1900年的夏天,老人家躲避戰事逃至西安,還哼哼著要喝冰鎮酸梅湯。當時當地,到哪兒去找冰?御膳房無所適從,好容易在百裡開外的一個山洞裡,找到了千年寒冰救急。
這以後,水深火熱、戰事連連,民眾連溫飽都成了問題。
包括「民國吃家」梁實秋在內,吃冰愛好者們仿佛忍耐了很久很久,「信遠齋的冰鎮就高明地多了。因為桶大罐小冰多,喝起來冰泌脾胃。他的酸梅湯的成功秘訣,是冰糖多、梅汁稠、水少,所以味濃而釅,捨不得下咽。很少有人能站在那裡喝一小碗而不再喝一碗的。抗戰勝利還鄉,我帶孩子們到信遠齋,我準許他們能喝多少碗都可以。他們連盡七碗方始罷休」。
所幸,我們都生在了想吃就吃得到的年代。
對高溫的忍耐和對冷飲的渴求,是為冰與火之哼。「世間情動,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噹啷響」,沒有冰與火之哼的夏天,會不會很乏味?
除梁實秋先生資料照片外,本文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欄目主編:伍斌 文字編輯:伍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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