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革聯盟(立革塵封的往事)
2023-04-22 18:09:28
沉寂無聲的往事散落在光陰的隧道裡,漫漫的歲月似一根永不中斷的長線,不慌不忙,將散落的往事朝花夕拾般的穿起。然後,以歷史的身份告訴人們許多的鮮為人知。
我的父親是南海艦隊的一名離休老海軍,鶴西已八年。文革中遭受衝擊,遠離大海,回到江蘇淮安,與土地為伴。後落實政策,雖然恢復了身份待遇,卻沒能再回到大海邊。但大海的情結己深深嵌入他的大腦溝回。每當我有幸陪伴晚年的他遠足海邊時,便會看到他臨風叉腰,身板筆挺,任由海風撩衣襟,我自極目望遼闊的豪邁形象。父親很不文藝,不會做作的自我造型。懂他的我,每逢此刻,都會以一顆愛他的兒女心,透視到他胸中的澎湃和腦海中的波瀾。
父親沒有留給子女太多錢財。留給我們的幾本老相簿,我視它比錢財更珍貴。老相簿中有兩張黑白老照片,一張是氣宇軒昂的周總理在某海軍碼頭上檢閱艦艇部隊,可以看到一名年輕的海軍軍官跟隨在周總理的身後。
這張照片的近景是周總理等領導人,背景是受檢的軍艦和水兵。拍攝地點沒有註明,可是我們家的幾兄妹卻很清楚的知道這個地方。這是從黃埔軍校大門出來百多米,直奔江邊的海軍二號碼頭。碼頭地面的六邊形地磚和嵌在地面上的小軌道,是我們島內小夥伴再熟悉不過的玩耍之地。
另一張是在軍艦的甲板上,周總理面容慈祥的坐在前排正中間,身後站滿了海軍官兵,他們利用艦艇指揮塔,炮座、甲板的高差,很自然的站成了有層次的合影隊形。周總理右邊坐著的是南海艦隊司令員吳瑞林,靠吳司令旁邊坐的是南海艦隊掃雷艦第十大隊的少校副大隊長,也是在碼頭上跟隨在周總理身後的那位年輕軍官,他叫曹振鴻,我的父親。
此時,照片上的他與敬愛的周總理離的很近,同時,他也是合影官兵中離總理家鄉最近的一名淮安小老鄉。那一天,我父親已接到了艦隊司令員下達的命令:率領兩艘掃雷艦,為周總理視察珠江囗和南海海域護航。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這些子弟兵們將要肩負重任,劈波斬浪,緊隨周總理,保衛周總理。至於這是一次怎樣的視察,軍中沒人知道,包括艦隊司令員吳瑞林。直到三十一年後,這段史實才露出冰山一角。當然,敬愛的周總理或許也不知道護航的官兵中會有一位和他一樣操著淮安鄉音的基層指揮官。幸好有了隨軍記者的快門咔嚓,小老鄉才有了這兩張珍貴的照片。這兩張照片把人民總理和人民戰士相聚的情景定格在了歷史的意義上,也把兩個淮安老鄉的不語相聚定格在了影像中,並讓這珍貴的瞬間真實的留傳給了小老鄉的後代。
基地決定將一條大登陸艦先到內伶仃洋等島進行訓練,實際上是對香港進行觀察警戒。一條中型的登陸艦放在三灶島進行訓練,實際是對澳門進行觀察警戒。另外兩條掃雷艦、兩條獵潛艦和一條巡邏艇,做好出海的一切準備工作。兩條掃雷艦就來自十大隊。由於任務重責任大,艦隊司令員親自帶隊護航。
我父親也憑著過硬的軍事素質被上級指定為掃雷艦編隊的護航指揮。父親過硬的軍事技術,優秀的指揮能力,漂亮的海軍學院成績單在基地內有口皆碑。在島內,他和於延祉叔叔、郝雲叔叔被稱為艦上「三劍客」。有時候,其它大隊的大噸位艦隻進塢大修,還會專門來請我父親代為指揮。
因為大艦進船塢,舷幫與塢體幾乎擦身而過,搞的不好,艦艇就會受傷。我還曾聽說過,記不清是南沙還是西沙附近,有一片水域,暗礁複雜,大多軍艦航行至此都選擇繞行。我父親靠著過硬的指揮技術,帶領艦隻謹慎探索,為當時的那片海圖添注了新坐標,開闢了一段新航道。母親常常因這段佳話為父親感到自豪。然而,時代背景的變幻沒有讓這種自豪延續很久,過硬的軍事素質在以後的日子裡成了軍事掛帥、只專不紅的代名詞。後來,南海艦隊湛江基地的清隊學習班切斷了父親與大海的情緣。再後來「海浪把戰艦輕輕的搖」就變成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若干年後的「落實政策」,父親恢復了身份和待遇,大海是回不去了,可黨的陽光總是要照耀的呀。地方政府考慮周到,沒有海,湖也行。沒有艦,船也行。那個年代,縣裡國營企業唯一帶「船」字的是一家地方國營造船廠,因了這個「船」字,地方有關部門來徵求意見。父親認為,自己享受著黨和軍隊給的優質待遇,豈能心安理得不為家鄉出力?於是大腿一拍——「造船去!」洪澤湖邊,露天的船體車間,一群熟練的泥瓦匠手握瓦刀,將和好的水泥漿子往鐵絲紮成的小船模型上用力抹去。抹來抹去,抺出的產品晾乾定型後,便可以滿載糧食、農藥、化肥蕩舟於洪澤湖水面了。
長長的路慢慢的走,生活的味慢慢的品,這是作家畢淑敏說的。歲月無痕,人生有痕,這是別人說的。在人生的痕跡裡留一份感動,在歲月的痕跡裡留一幅剪影,這是我說的。這位曾經指揮軍艦,馳騁海疆的海軍軍官,就這樣每天愉快的指揮著一群泥瓦匠——造船!直到廉頗老矣。
1963年12月7號周總理按時來視察黃埔,從新洲乘船到達黃埔,上島後,周總理觀看了黃埔軍校舊址後,大步走出寫有「陸軍軍官學校」字樣的校址大門,步行到碼頭,視察了部分艦艇,並和海軍官兵們一起合影留念。其中便有前面提到的兩張照片,在134掃雷艦的護航下,周總理一行乘坐的848護衛艦沿珠江口向伶仃洋進發。以上提到了護航的134掃雷艦,它的艦身對外公開舷號是386.,這是我小時候非常熟悉的編號。
那些年裡,逢到十大隊的艦隻泊港休整,艦上的塔臺、炮位、機艙,凡是能鑽進小孩的地方都會成為男孩子的鋼鐵叢林樂園。當然,被呵斥挨屁板也是少不了的。小時候,我們黃埔島上的軍隊子女多數在廣州市區的南海艦隊海鷹小學和廣雅中學住讀,大家每周都要到黃埔軍校大門外的海軍碼頭,乘坐軍隊交通艇到江對岸的新洲,再換乘軍車去學校。
各大隊的子女對各自父親所在艦艇舷號都非常熟悉,只要看到了那個最熟悉最親切的號碼進港靠上了泊位,就知道下一餐的飯桌上,母親一定會快樂的多擺上一副碗筷。事隔五十多年,兒時的點滴記憶,父母過去的零散敘述,之後看到的有關回憶文章、記錄文獻和對一些老前輩的探訪,我對這兩張老照片以及由它延展出的歷史真貌逐漸增加了了解。對父親的這段非常值得自豪的經歷深感自豪。
注視眼前的照片,腦海裡又出現了父親在艦指塔上的形象,我仿佛能聽到塔臺與操舵手之間在傳聲筒中的對話: 塔臺: 「左滿舵,右進三」 舵手: 「是。 滿舵左,右車進三。完畢。」 塔臺:「兩進三,速度二十節。」 舵手:「是。兩車進三,二十節速度。 完畢。」 光陰荏苒,人民海軍的現代化裝備日新月異………。想再看看傳聲筒嗎?恐怕只能去軍事博物館裡了。想再操作一下左滿舵嗎?你也只須點點電子屏幕了。
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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